从注意力到情感力:中国动画电影的破茧进化
时间:2016-06-03

     动漫作为一种文艺产品是有别于其他传统产品的,也是有别于一般文化产品的。对其消费有三个不断晋升的维度。最底层的是注意力消费,它是体验的基础;中层的是情感力消费,它决定体验的深度;高层的是想象力消费,它带来体验的享受。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动画电影都止于注意力产品这个底层层次。这有以下几个显性的表征。一是喜欢搞简单的对抗。以喜羊羊、熊出没为代表的一些动画文本,突出动作噱头,人物关系二元对立,靠不停地“追跑打闹”甚至是出圈出格的语言行动谋求对观众、尤其是小观众注意力的吸引。二是开篇先来段追逐戏。从2011年《功夫熊猫2》在中国公映开始,中国动画电影剧作就陷入了模仿《功夫熊猫2》在开篇先设置一段吸引人眼球的追逐动作戏的固定套路中,《神秘世界历险记2》、《兔侠之青黎传说》、《摩登森林之美食总动员》等等十余部作品都采用这一模式。这其中有不错的佳作,也有较差的糟粕,但这种模式化、套路化的设计,已经让吸引观众注意力变成了一种盲目的追求。三是打巨怪的终极挑战。《梦回金沙城》、《秦时明月之龙腾万里》、《魔幻仙踪》等一系列动画片的终极挑战都是打败一个巨型怪兽,这种大场面诚然是有着强烈画面吸引力的,但是看多了也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单纯的注意力导向甚至带来了一种错位的评判标准,即把小孩子看得专注当作影片成功的标志。如果你去问一些内容较差、但很好地吸引了小孩子眼球的片方,他们会大义凛然地告诉你,“小孩子很爱看啊”,殊不知小孩子看得认真,并不等于有心灵的收获,也不等于对其成长能有正向的促进。就好比用地沟油炸出的鸡腿可能消费者也觉得香,但其实这些食品是丝毫无益于健康的。

    近年来,以《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为代表的一批国产动画电影新作,不仅保持了注意力的特色,还着力增加了情感力的元素,使国产动画电影的消费逐步从注意力阶段上升为情感力阶段。这无疑是一种破茧进化的过程。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用一个儿化的唐僧和一个成人的孙悟空发生关系,从而彻底颠覆了以往同主题影视剧那些固定的模式。例如:模式一,唐僧是家长,孙悟空是孩子;模式二,唐僧是领导,孙悟空是属下;模式三,唐僧是“痞子”,孙悟空是“英雄”等等。《大圣归来》没有采取以往这些模式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另辟蹊径,搞了个大保镖护卫小顽童的新搭配,从而把一个动作类型片变成了情感类型片。这种类型片的核心就是打造大保镖和小顽童两个人物之间牢固的情感,并为末尾可能的让观众痛哭流涕的拆散而做好铺垫。迪士尼动画《超能陆战队》中的大白和小宏也是这个模式。这部影片是一部打戏,但更是一部情戏。所有的打都是为了体现后面的情。比如,江流儿(唐僧的乳名)把孙悟空解救出来第一场跟山妖的打斗,最后落脚到孙悟空与江流儿的对视上来,从而为其情感开个了好头。而第二场跟山石怪的打斗,最后落脚到江流儿揭下如来的咒符,但坠落山崖上来,从而为孙悟空第一次主动解救江流儿做了铺垫。在客栈里以及在船上的战斗,最终都落脚到孙悟空时刻挂念着江流儿,有了保护的欲望上来。当然,最终一战也是建立在孙悟空认为失去了江流儿而导致的情感爆发上。这和以往很多动画片为了打斗而打斗是截然不同的。这种情感力的挖掘首先会让小孩子喜欢儿童角色江流儿,而且很容易就把自身投射到它身上,去和英雄孙悟空发生交流。孙悟空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偶像,而就是拉着他们的手的“爸爸”们。其次它还会让成年人爱看这个片子,因为其带给观众超越以往认知的新东西。唐僧一直以来给人一种“道貌岸然”的感觉,甚至有些动画片已经把其描写为“伪君子”等等。但《大圣归来》这种儿化唐僧的处理,让我们彻底对唐僧失去了戒心,从而能不受先验认知所干扰地,用一种更清澈的眼光去看江流儿与齐天大圣的关系,用一种更清纯的心灵去体会他们之间的情感。只有这样,当月光下江流儿说出想要见到如来佛祖,让他把孙悟空的束缚解开的时候,你才能无所牵挂地被感动。当孙悟空真的懂得为了保护别人而运用自己的力量的时候,你才能发自肺腑地叫好。

    2015年还有一部很有代表性的情感力动画电影值得一书,就是不太受到市场关注的《少年毛泽东》。影片告诉我们接地气的现实主义题材,有时候反倒能够走心。当我们对魔幻、科幻、玄幻、二次元这些吸引眼球的华丽的流行文化习以为常的时候,《少年毛泽东》却用一片农村的稻田,几个农民孩子,以及抓野牛、斗母鸡、战蝗灾这些朴实的农家事,让我们的双脚切实踏上了中国这片广袤大地。在第一次战蝗灾的过程中,少年毛泽东初步显露了军事才华;在为小女孩解除裹脚布的情节中,他又体现出破旧革新的思想;在分粮的动人剧情中,他对农民的无私关爱与阶级情感得以彰显;而在不信菩萨的阐述中,他朴素的唯物主义哲学观被传递出来……当然,还有房梁上回答小诸葛问题时的机智,抓野牛时的勇敢,作诗时的文采,站上高树、眺望远方、饲养雄鹰、渴望走出韶山的志存高远,再加上属于孩子的那一点点小顽皮,影片为我们呈现出一个性格十分丰富、却又十分可信的少年毛泽东。影片没有终极反派,最终的难题其实是一场人与人心理的争斗。这和普通的动画片最终靠武力挑战终极BOSS的惯常剧情大相径庭,矛盾冲突感更加深入,让观众为剧中人物心理的改变感到更加动容。影片虽然在人物建模、三维渲染等方面无法与《昆塔》、《龙之谷》、《秦时明月》这些CG大片相比,但在内容方面却显示出一种朴实无华的富有才华。它刷新了我们对主旋律题材可能性的新认知,把观众从美国大片那种一成不变的编剧模式中解放出来。

    当我们看到《赛尔号2》中赛小息和他捡破烂的父亲之间浓厚亲情的时候,当我们看到《洛克王国3》中性格泼辣的年轻女海盗深情回忆她的海盗养父如何拯救了自己的时候,当我们看到《藏羚王之雪域精灵》中小男孩勇敢地挡在父亲欲图射杀藏羚王的枪口前的时候,当我们看到《犹太女孩在上海2》中犹太女孩与中国男孩阿根朴素而纯洁的友谊的时候……我们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情感张力才是影片最最打动我们的东西,情感力的融入才能真正让一部动画作品具备与观众走心交流的深度,情感及其背后所体现的人性才是让我们看过电影之后所能永久保存的心灵收获。

    在未来,观众将越来越不会满足于简单的二元对抗、几场追跑打闹、打个大怪物这样的注意力情节,而是会越来越倾向于去消费人物的情感,和人物与人物之间那些令人感动的心理维系。从注意力经济向情感力经济转移,已经成为中国动画电影消费文化不断普及和进步的标志。 

 

(撰稿人:宋磊)